晚上一時興起讀起季羨林的留德十年。初識時其大名如雷貫耳,雖不成欽慕如滔滔江水但也懷敬畏之心(獲知他死訊的那天依然如此,此前思忖:會不會此人行將就木,如有機會能拜訪一次該是一件美事);後來聽說他入牛棚前後十年歲月無數蠢事,先是投靠造反派又是投靠保皇派,突生一股惡寒,以此人為忍辱偷生狗苟蠅營投機取巧之恥;後來這份情感淡了,自己也已成為他的校友,住在他所曾居住的小城,在他所曾讀的系所上課,才想審視一下這位老同學和老校友——按慣例,在本校讀書一年以上的就自動加入Alumni,我自能忝列其間。於是我便用八十年後的新眼神看這部回憶八十年前的半新不老書貽笑大方。
首先坦白說我並不喜歡這座小城。因為我尚未到退休的年紀,還想探索新鮮事,做做未曾做過的事,認識未曾認識的人。如有可能,我希望學業結束後即搬出這座又愛又恨的小城,去大城市感受些新鮮空氣,遠離各位學究再看看社會百態,世間萬物。再看書中他所提到的地方皆歷歷在目,但人則卻皆作土灰,讓人陡生恍如隔世之感。像他提到的印度學習所現在已不陳列優秀教授的畫像,只有許多獎項和東方主義味道濃厚的。他所感慨寫作的地方多數與我經驗不符,再俟查閱他的住處Münchhausenstraße 20在何處:啊,這地方我才不會住!近Lohberg的去處離大學又遠,到學校的路又全是坡道,只好一點在治安良好。可這樣地方如何住得?依當時的城市建設也屬較為城外的壞去處,喜愛繁華熱鬧的人們決不會選這樣一個地方住居。但不同於我,他已經在這座無趣城市生活10年。這樣一位真正無趣的Göttinger,以我的想法如何能夠度測?
老師們雖然真正並不大變,對學生的關心和各種態度自然非常相同,一般德國人也同樣並不對外國人持仇恨態度,百年前後似乎毫無變化。教授總只有一個,退休就要換人走馬上任,而認識的人構成的社會格式塔卻從不變化。但他沒有提到的德國同學們卻是引發我的好奇心,到底那時哥廷根的風氣竟是親納粹的。或許有其他人的其他文章可作佐輔。遺憾是我似乎並不認識那麼多老師同學,也不喜歡去和別人交往,同樣也並沒有那麼好的德文,不足敷我的日常使用和與他在地德國人產生過多的連結。考慮到他居住十年又作了講師,我吁一口氣:到底來日方長!他住十年我住一年有奇,他作過教員而我更無經歷,如何比得?但住在這樣一座無變化的城市,作學生的心志卻大可能一致。
他和中國留學生的互動也頗有趣。他有一位知交,我也有一位類似的知交,只是不如他的關係那麼火熱。我也不熱衷結交中國人。這使我在城中的的好朋友好同學的所自,僅僅局限於亞洲的其他地方,操著並不熟練的日文和駕輕就熟但偶爾蹇步的英文和大家聊天總使我喜悅萬分。但竟沒有一位德國人,真是可惜。21世紀的交誼並不容易,網上有了友誼便使現實的朋友們關係變淡,這是真正可惜的地方。
文中他也時時言不由衷。我不認為他真正厭惡法西斯也不認為他真正喜歡某些思想或政治上的行動,乃至成為戰勝國人也並不真正使他喜悅,他和幾乎所有中國人一樣功利。只是後悔沒有在他活著時能夠和他聊聊當年哥廷根的樣子,那樣他會言動自由,不必擔心付梓後的口誅筆伐。我一直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談天說地。見多識廣而經歷豐富,並願意為我敞開心胸的人對於我來說是一種新的可能性,一種讓我的心靈重新活躍的新風。
我總覺得現在的見識不允許我寫更多,讓我再在哥廷根走走,看看世相罷。
查詢資料圖中我發現這樣一篇文章,飽含對哥廷根的(也許)愛意。http://www.anmengdg.com/a/zixunzhongxin/246.htm
閱後:真是乾淨。現在這些房屋及告示至少有三成被噴上塗鴉,尤其是Auditorium門口解說建築上諸位建校先賢和知名校友的展板,高斯的說明已遭三劫漫漶不清。本學期伊始即遭女權分子破壞,所有人的介紹都被貼上了紙,寫了些什麼發熱譫妄般的胡言亂語。土耳其人已成了德國的一部分,自上世紀下半葉已成事實;但來自中東和非洲的新居民更是弄得社會信任一團糟,讓人灰心喪氣。
我不曉得究竟這些年哥廷根發生了什麼,竟然讓這樣一個環境優美的小城變成這樣一個貧民窟和庸碌人的聚居地?學生不存任何尊敬,人們也缺乏溫情的這樣一個現代都市化景觀竟然存在於這樣一個11萬人的小城?這濃墨黑色的現實使我憂鬱。只是七年前就整潔如此,七年後成了這樣,只好長嘆一氣。




































